《心理学参与现代中国文化进程随想》

原名《中国文化变迁随想》

文/侯立华 杭州心理咨询师

有点想说说中国的文化，可中国的文化是个很说不清楚的东西。单文化就够说不清楚的了。可再说不清楚也还是想说一说。
关于什么是文化，可以找到的解释不计其数，我个人比较可以接受的解释是：文化是人类改造主客观世界所积累的能力和成果的总和，是人类整个生活方式的总和，渗透到人们生活中衣食住行的每一个角落。

中国现在的文化环境是什么？
让我们先来看一看媒体，也许主要还是网络所揭示出来再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社会现实：
自从有了网络，我们的生活变得很丰富很奇特——网络游戏先是席卷全国，网瘾成为家长最头疼的问题；然后是色情、暴力成为网络的代名词；之后是各路网络名人粉墨登场，各领风骚n天，引来口水无数、板砖横飞；网络销售带来便捷的同时，网上骗子也各显神通……网络成了洪水猛兽。传统主流媒体在此时为了和网络争夺受众，也是网上有啥它就有啥。
然而，自从汶川地震之后，情况悄悄有了改变：三鹿奶粉事件、各地矿难、各类贪腐现象、房地产界不断发生的各类怪事等等社会问题因为网络被揭露，底层民众的生存状态和官僚阶层的丑恶现象不断浮出水面并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各类新型社会问题也不断出现在公众的视野……2009年更是网络流行语暴发，诸如“70码”、“楼XX”、“躲猫猫”……每一个网络热词的背后都有着对社会不公的深度关注，网络悄悄担当起了“铁肩担道义”的新闻人角色，然后才有了传统媒体的跟进。

当今文化现实是什么？
也许无序是这个时代文化的最典型特征。
媒体、网络，让我们的生活无限丰富、热闹非凡，世界变得平坦，地球已被称为“村”，全球文化都可以被方便地检索到，可网上所呈现的文化又都很局限，在同质化的表面之下，娱乐化和浅薄化是最主要的特征，看起来异彩纷呈，实质上泡沫居多，人在其中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谁能说得清楚当下最重要的文化精神是什么。

当今的文化环境怎么来的？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列强在用坚船利炮敲开中国大门的同时，西方的文化也随之汹涌而来。以五四运动为代表的新文化运动可以看作是那个时期东西方文化冲突的集中表现，而在随后的近百年中，来自西方的“进步”思想更是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讨伐与颠覆不断深入，到解放后的文革时期对传统文化的颠覆也许可以说是到了顶峰。经过这整整一个世纪的对传统文化的反叛，国人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也已丢失得差不多了，中国传统文化对普通民众的影响力日渐衰弱，传统文化在民众心中，只是以一些碎片的形式还继续存在。而真正可怕的是，传统打破了之后新的文化体系的不成型。大家都在一知半解地批判传统，却很少有人有耐心去深入学习和研究传统，外国的月亮在国人的心目中也就分外地明亮起来，可是从外国拿来的东西却并不一定好用，就像大多数中国人用刀叉怎么也不如筷子顺手，而真正适用于中国的文化体系的基本准则却在这个过程之中迷失。我们现在的文化环境已经有让人找不着北的感觉了。
最近的几十年，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国所发生的变革是史无前例的，经济的高速发展，也带来了人们生活方式的急骤变化。东西部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同时也使文化发展的水平拉开了距离，人口流动变得异常频繁而庞大，随之而来的是人们内心的稳定感下降、对文化的认同困难也随之发生，表现出来的社会现象诸如：游走在城市边缘的民工的生存状态普遍不佳以及同时产生的留守儿童心理问题；婚姻的解体率增高、居住环境的改变和独生子女政策所引起的青少年成长困境以及由此引发的心理问题高发等。
电视、网络等新兴媒体的快速兴起和发展，更在这种文化的变动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许多以前不曾接触、无从了解的信息，现在即使是最普通的民众也可以轻松获取；网络所带来的全球文化的同质化的表面之下，却是在各种文化因素作用下个体的普遍焦虑和对文化思考的浅薄化和娱乐化，传统的理念不断被解构。各种文化元素的无序展现让越来越多的人面对不断变化的生存环境无所适从；经济利益的驱动、所谓的人性化的宣扬，使得原本已经很脆弱的道德意识在不同阶层的人群中纷纷瓦解；而对自然、神灵的敬畏缺失以及法制监管的乏力，更是让无数的人可以漠视别人的生存权利和空间；许多极端事件不断发生，民众的安全感普遍缺失、价值观混乱，同时也引发了很多深层的愤怒和焦虑，随之而来的各类心理疾病高发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从个体成长角度来看，我们现在的教育已经从传统意义上的“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书育人，异化为学习解题技巧、应对考试并最终期待以一纸文凭获得较好工作机会的资本，人的修养、创造力、独立思考能力、应对现实世界的适应和改造能力，全都成为教育目标的阻碍而被不断弱化，人们在学校里学不到怎么适应生活的基本功能，很多“好学生”除了会考试几乎什么都不会。杨元元可以看成是这一过程中的一个极端典型。
很显然，文化背景的不确定已让国人的内心疲累不堪，很多人的冷漠可以看成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反应，活下来，是国人最近两百年里最基本的需要，别的还顾不上，而让自己的情感变得麻木才能让自己的心不会总被刺痛……改革开放之后，“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已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可是活下来以后该做些什么，却成了新的问题。
可以说，中国心理学的兴起也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产物。可心理学能救得了多少人？

回归传统可行吗？
尽管近代学术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从来没有停止过，但必须肯定的是，在四大古老文明之中，中华文明是唯一从未中断过的文明，在这文明之中必然包含着极为深厚的生命智慧。在我们最常见的成语中，就随处可见那些滋养我们人生的智慧，比如：居安思危、祸福相倚、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求同存异、外圆内方、适可而止等等，无不与中国文化的辩证、中庸、和谐理念相关，而天人合一的思想更是深入人心，这些思想一直提示着人们对自然要存有敬畏之心、凡事需留有余地……
可是，传统文化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说得清呢？
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在中国主流文化中占有绝对优势的被统治阶层篡改过的儒家文化，是大家最普遍了解的，也总是被拿来批判的。
除此之外，散在于民间的道家、墨家等文化、源远流长的阴阳太极文化以及民间代代相传的智慧，这些为我们民族的延续提供了非常充足精神养分的文化，却常常被人视而不见。这其中，各历史时期的文学艺术作品作为文化的载体，为文化的传承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保证那些不被统治阶级推崇的文化体系得以延续的另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农耕文化所形成的大多数人民的生存状态的相对稳定性，让民众有更多的时间来疗愈各时期战乱动荡所引起的各类创伤，而中国人群体性的生存状态，又起了非常好的支持包容作用。
然而，这些我们民族文化的瑰宝却没得到真正的重视和系统整理，依然只是散在于民间。

心理学步履蹒跚进中国
心理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还相当年轻，理论体系却十分庞杂，门派众多，心理治疗的技术和方法据说有二三百种之多，显然心理学的作用已在西方社会被大家普遍认可并得到广泛的应用。由于中国的现实环境所致，心理学在国内真正开始发展也就是最近这二十年里的事，而自心理咨询在国内开始职业化之后，心理学也逐渐进入公众的视野，显然大家对探究自身和周围人的内心世界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我本人也是这个时候才开始真正关注心理学这个学科的。只是这些年的学习和实践下来，总体上纷扰的感觉是最强烈的。各种学习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种流派的治疗方法也不断进入国内业界，但因心理学本身的特点和国内心理学发展时间的不足，规则尚未建立，无论是培训机构还是咨询从业人员的监管都无从实现，很多心理学的爱好者尽管热情很高，但我们知道任何事情要做好，光有热情显然是不够的。而与此相对的，却是大众对心理学和心理咨询、治疗的疑惑和排斥。
期间我也尝试着接触了一些流派的理论和技术，总体上感觉各流派都有一些道理和优势，却又总觉得有点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学习到的西方的心理学理论在真正解决心理问题时常常会显得无力，以西方人群和文化为观察对象而建立的心理学显然与我国的国情民情并不十分合拍，国民的心理状况也似乎不单是心理学这个学科所能够解决的。
我认为可能的原因有：一，是因为心理学的学习过程本身不容易，要能够好好掌握运用需要一个非常长的时期，合格的心理工作者的数量远远满足不了现实的需求；第二，产生于西方的心理学理论要在国内得到发展，遭遇了在中国本土文化环境中的“水土不服”，西方的心理学理论和技术的本土化工作任重道远；第三，目前心理学所做的工作主要是针对个体、最多也是人数不多的团体，这相对于社会大环境来说实在有点螳臂挡车的意思；第四，很多人的心理问题有着非常深层的社会因素，心理治疗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无力得很。
心理学该何去何从，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