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心理学意义以及心理咨询中的语境识别应用》

文/侯立华 杭州心理咨询师

[关键词]语言，语境，高语境、低语境，文化，人际交流，“意会”、“言传”

一、引言
我们知道，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的主要工具是语言。语言是人际交往的基本工具，但由于其传递信息的机制、在人际交往中发挥作用的条件及限制受语境的影响，往往使语言交流会产生不同程度的障碍，并影响人的心理变化。
我们都在说着同一种语言，但表达的却往往并不如语言所传达的那样为同一个意思，常常会发生“言不由衷”的情况。我们所说出的语言里往往包含着与每个人的感受、经历、回忆、意愿等相关的很多内容，因此在理解别人说的一句话时，我们还需要去了解那些“言下之意”，也就是“听话听音”。然而受听者自身的认识、经历等因素影响，同一句话不同的人也可以听出非常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音”，这种现象可以从心理学上找到相应的解释。拉康的理论就认为，人的无意识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参与到人们的交流之中，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而“他者”不是别的，就是语言；人的成长过程，也就是人的文化／异化过程。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认同拉康的理论，但如果说人的成长过程是一个文化的适应过程，大致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我们都是在出生之后才从别人那儿学习说话的，并且我们说的话也是为了让别人能明白我们所要表达的意思，目的是可以在人际社会中得以生存。然而，我们经常可以观察到的现象是，每个人都在说着自己的话，都想让别人听明白自己的话，可别人听到的却是听的人自己的话语里的意思，于是误解、矛盾、冲突由此产生。
因此，怎么“说话”和怎么“听话”，可以作为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探究的方法之一。

二、语言及背后的文化
我们知道，语言是人与人之间用来交流的一种符号工具，具有静态、有限、抽象的特点，而语言所要表达的真实情境却是与其相对的具体、动态和无限，这就必然造成语言表达过程中含义的不确定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听和说之间的“对接”困难。
由此，又可引出“语境”的概念：语境可分狭义和广义两类，狭义语境指话语产生的当时及其前后的各种事件，可称为“情景语境”，包括书面语的上下文或口语的前言后语所形成的语境，又称小语境；广义语境则包括话语产生的整个文化背景，可称为“文化语境”，除包括狭义语境外，还包括与人的言语表达行为有关的时间、地点、人物身份、环境气氛、社会背景等，因而又称为大语境。语言的意义需由它的语境来决定。
对于前言后语的“情景语境”比较好理解，而要说到广义的“文化语境”，就不得不说说文化了。
关于什么是文化，可以找到的解释不计其数，我个人比较可以接受的解释是：文化是人类改造主客观世界所积累的能力和成果的总和，是人类整个生活方式的总和。作为个体来说，是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的知识、情感、伦理、信仰、习惯、能力以及其他文化的综合体现。
通过对社会生活的观察，我们可以知道，在当今中国有以政策、法律、规章、制度等为代表的社会政治文化；有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传统精英文化体系；有因地域而形成的各地民俗文化；有以民族为基本脉络而形成的各民族文化；有以家族或宗族为边界而形成的家族、宗族文化；此外，还有不同的年龄、职业、社会阶层之间存在的各种亚文化现象……不能不说文化在我们的生活环境中呈现了无限丰富的多样性，这种丰富性，在我国各地众多的方言现象中就可以说是一种比较直观的体现，而众多的诗词歌赋、戏曲、绘画、金石书法、服饰建筑等等艺术形式则是文化的载体，可以说文化渗透进了我们衣食住行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这些文化，在心理学上的意义，我认为可以看作是让人建立一种可以在世间生活的秩序。作为个体来说，文化是人后天习得的，语言也是后天学会的。人在出生时没有语言、规则、文化等等社会属性，出生以后需要经过漫长的养育和学习之后才可以独立应对生活，这个过程中，要学习和人沟通交流的语言、了解并学习遵守社会规则、掌握赖以生存的技能、积累处理各种情况和问题所需要的分析判断能力等等，这就可以说是一个文化适应过程，也可以看作是一个人建立其个体文化和语言体系的过程。
个体建立自己的文化和语言体系的过程，也因人的生活经历、受教育的方式和程度不同而千差万别，由此而形成的是每个人的思维和语言习惯会各不相同，交流时也经常出现“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形。比如说，讲到“化蝶”这个词，喜欢生物的人，会想到蝶的成蛹羽化过程；读过《梁祝》故事的，会联想到那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喜欢音乐的会联想起小提琴协奏曲的旋律；而读过《庄子》的，则会想到“庄周梦蝶”及“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千年迷惑。由此所引发的情绪、情感体验也自然大相径庭。

三、语义辨析在咨询实践中的应用尝试
正因为语言的这些社会和个人特性所引起的含糊和不确定性，使人和人之间的沟通交流产生了极大的障碍，从而阻碍了人在社会中的适应并引起很多心理情绪的不良反应。这种沟通的障碍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也会呈现出来，我时常发现，一个人的语言中有一些不合常理的表达的时候，语言的背后往往与一些观念相联系，其中包含着一些对社会现实判断的扭曲，其背后往往隐藏着个体所处的环境与其自身所建构的个体文化有一些隔阂或是无法对接的区域。如果能让来访者学习自身语言与社会文化相匹配，修正其中连接不佳的部分，其扭曲的判断也会随之得到校正，来访者的社会功能会自行得到良性发展。
从我个人的实践中，这种连接，对来访者的语言表述进行辨析是一个比较便捷的途径。往往我们听到的一个词或一句话，对于不同的人则代表着非常不同的含义，背后会与一段非常个人的经历或是体验相联系，挖掘出语言背后的真实意义也便可以作为了解一个人的思维方式的比较便捷的路径。当我们发现了这一词义与通常的理解有所出入时，进行词义的重新讨论解释本身就可能起到一定的治疗效果。而将来访者的生活体验引入其已有的语言概念，这样的解释引发的领悟也就可以非常明显地发生。
例如，在我接待的一个性关系混乱并无法将伴侣固定下来的个案时，她提到了和某人有“亲密接触”只是有性接触的指代，这样的指代的确在当前现实生活中非常普遍，但应该说这并不是“亲密”的真正含义。我让她对“亲密”的意义作下解释，她的表述非常模糊，似乎找不到相应的体验。在之后的讨论中，她讲到和某一个人的相处感受：“还有一个以前我们相互喜欢过的人，他给我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我……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他喜欢我是真的，我也会在他面前有些肆无忌惮，就是说属于我会把钱包放在他那里也不会怕丢钱的那种。”我指出，这就是“亲密”。而在以后的咨询中，她逐渐清晰了自己所要寻找的是什么样的“亲密关系”。当然，“亲密”还有更深层次的内涵，在之后的咨询中可以结合个案的体验不断引向深入。
类似的情形在我的工作中会经常遇到，而词义的辨析也是我经常用的一个技巧，例如对“顺其自然”、“命运”、“随遇而安”等等词义的解读，我自己感觉效果非常好，这就是一种和人生体验相结合的词义对接，可以修正当事人在一些事实判断上的模糊和扭曲。
而在对当事人的情形作心理学的解释时，用大家都知道的典故、成语来替换从西方语言中翻译过来的心理学概念和术语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方法，比如：用“感同身受”来说明“共情”，用苏东坡与佛印的故事来解释“投射”概念等。


四、当前中国的文化语境以及对人的交流、心理状态的影响
语境作为语言学的概念，又有高语境和低语境之分。不同的语境下，人们对语言的选择和理解方式也会很不相同。在生活环境稳定，生活经验、人际网络单一的人群中的语言交流往往语境比较高，语言表述模糊、含蓄，信息更多地存在于文化之中，非语言信息在交流中所起的作用更大；低语境的语言则非常具体、明确，因人们居住松散、人际关系相对独立，人们缺少共同的生活经验，人们在交流过程中需要提供详细的背景信息，语言是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大部分亚洲文化，以及拉美文化、非洲文化可以被看作是高语境文化，而多数欧美文化则属低语境。
当前中国人的语境非常杂乱，高低语境同时存在于人们生活的不同层面，人们对此的觉察却并不充分，由此带来的影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日益困难，各人都在说着自己的话，却很难达成共识。这种状况的形成有着非常深的历史渊源：
中国传统文化属高语境文化。在四大古老文明之中，中华文明是唯一从未中断过的文明。中国的封建统治和农耕文化所形成的大多数人民生存状态的相对稳定性，情感性的表达含蓄而模糊，而且社会等级相对固定，这使得中国人的人际交流一直以一种高语境的文化状态在不同的群体中存在着，中国人讲话常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况。当然，这种“意会”，给人际交流留下了很多猜测和想像的空间，也必然会造成更多信息误读的可能以及交流不畅的机会，这就是所谓的“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大众传媒的出现带来低语境文化。近代中国历史的变迁和现代传媒业的出现，使整体文化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的语言习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有的人际交流模式也在悄悄改变。面对同质性很低的不同社会阶层的大众，现代传播学理论认为，利于传播的重要指标“易读性”和“人情味”要求语言简短、浅显直白、有趣生动，同时要求表达的信息准确、具体，这都是低语境文化交流的特点，因此也可以说，大众传媒所带给人们的是低语境的文化，这一现象在当今的网络传播中更是有充分表现。
社会环境的巨变引起人们交流方式改变和人际关系适应困难。最近的几十年，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以及东西部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人口流动的异常频繁庞大，使同一群体中的人们的生活经历的共性越来越少；居住环境和住房条件的改变使人们居住空间的更为独立，也使人际间的交流机会减少；独生子女政策下儿童的成长状态使孩子的童年普遍缺少玩伴，在以往传统的教养模式中找不到对应的经验；生活的忙碌紧张也让家人之间缺少交流情感的时间和机会，交流也多为事件信息的传递。这些生活方式和人际交流模式的急剧变化，使同一工作或交流群体中的人缺少共同的生活经验,在交际过程中,如能使用提供详细的背景信息的低语境语言就可以有比较良好的交流；但由于传统文化背景的影响，很多人的行为和思维模式还停留在这些变化出现前的高语境状态，自己说话时的语言还是习惯于含蓄、内隐，对交流对象的理解期待也常处于高语境状态，希望对方可以从自己简单的语言中理解自己的意思、了解自己的情感需求，但由于环境信息的缺失，这样的期待往往无法实现；而当高语境语言习惯的人，遇到了低语境语言，又会觉得这样的语言太过直白和琐碎，听了会嫌烦，这些因素使人际交往的压力增高，现实生活中人们发生交流障碍的机会不断增加，并由此产生一系列心理行为障碍。
现实文化让人无所适从。人在遇到困难时，一般会从环境中寻找资源并设法解决问题，社会文化本是一个支持系统，但当下现实的文化环境中存在大量矛盾、混乱的信息，让人无从选择应用。中国近两百年的历史文化非常动荡，使中国传统的文化元素被肢解得面目全非，在全球化的进程中，世界各地的文化通过各种大众传媒传递到生活的各个角落，但这种传递又存在普遍的低语境文化特点，还有各种其他因素的影响，非常地没有系统，并且和各地原有的文化相交溶而产生着很多奇怪的变异，使文化元素变得非常破碎和无序，信息呈现细节化和碎片化，这使文化形式在表面上看起来丰富多样，实质上却让人迷惑、无所适从。
正是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下，低语境交流要求信息的丰富和准确，而高语境的心理期待又会觉得低语境的表达太过琐碎，冲突也就因此产生。现代人的很多心理问题，在很大层面上，也可以说有文化不适应的因素存在，人们的生存体验很难在环境中找到相匹配的文化支撑是原因之一。

五、寻找中国文化中符合心理学的元素现实意义重大
心理咨询中语境的分辨、理解与选择，以及将心理学的理论与技术作符合中国人思维习惯的语境转换、解读，让原本只能“意会”的内容可以“言传”，具有非常重大的现实意义。
其实中国的语言和文化中蕴含着非常丰富的情感性表达的语言，心理学的理论中却往往对情感性的概念解释非常困难，将中国化的语言引入心理学的理论，也许可以是让国人能更好地理解应用心理学的一个比较好的途径。心理学的发源地主要在欧美国家，因而其中所用的语言语境普遍较低，这本应该是有利于学习理解的，然而因为文化的差异，不太符合中国人的思维习惯，这也就造成了心理学在国内发展的困难，同时由于心理学的学派繁多、理论庞杂，有很多理论的交叉和冲突，这也会让人无所适从。心理咨询的过程一般都发生在不熟识的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这就决定了咨访关系的建立需要从低语境导入，其中的咨询设置就可以看成是一个很好的准备过程，让来访者了解一种具体、准确的语言表达方式，而语义的辨析过程往往就可以起到分辨来访者语境层级的作用，这可以帮助理解来访者的认知状态，并选择应用相应的语境来作交流，最终达到让原本只能“意会”的内容，通过“言传”来实现，并让来访者学习准确表达内心情感和意愿的能力。
毫无疑问，心理学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可操作的方法，让我们可以重新解读传统文化中有利于心理成长的元素，让中国传统文化中太过抽象的思想用心理学作低语境的解析变得具体明了，并传递给相应的来访者。毕竟，人不能脱离他的环境而生活，适应社会环境当是每个人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而作为一个学科，寻找当下中国适合的语境来解读心理学的理论技术，也非常有必要。
文化所承载的是人类思想的精华，语言是传递这些思想的基本工具。比昂的理论认为，思想的深度和广度是有层级的，深刻的思想的产生，来源于深度的人生体验以及对焦虑的忍耐。这颇合《孟子》中所说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但很显然，“降大任”不是每个人都需面对的，但人生的体验却会在每个人不同的人生际遇中出现。人类历史发展到现在，我们前人所拥有的丰富人生智慧，事实上也不需要我们每个人都那么辛苦地去发现深刻的思想，作为普通人，只要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处境、心安理得地过完自己的人生也就可以算是完满了。这就像很多现成的数学公式可以为我们的生活所用，我们只要学习来会用就行，而不必全由每个人自己来推导产生。这个道理，落实到心理咨询的过程中，也就是在了解来访者的生活状态之后，用来访者熟悉的、最好是期待的语境来回应，并将相应的文化元素传递给他，使其与来访者的人生体验相结合，最终转化为来访者自己文化语言系统的一部分。

六、结语
让个人的生活体验从现实文化中找相匹配的指引，使人可以真正建立起适合自己应用的、并能在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中从容坦然生活的个人文化和语言系统，让每个人可以生活得心安理得，该是中国心理咨询工作的重点，而这个过程中，心理咨询选择相匹配的语言，将那些有利于来访者的文化元素传递给他们，也可以是工作的方法之一。
心理学的理论和技术在我看来，就好像是可以看清心理组织结构的各种设备仪器，以及做手术所用的器械，但让人可以真正成为血肉丰满的人，需要的还是文化。我们都有过得到优秀文化滋养的体验，文化艺术可以延展人的生命体验，丰富人的情感，可以说文化一直以来就是人类的精神食粮。我想大家都有过受优秀文艺作品滋养的体验，许多伟大的作品曾影响过无数人的成长，有多少人曾被《梁祝》、《红楼梦》感动，又有多少人听着《满江红》、《义勇军进行曲》会热血沸腾，《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作品曾深深地影响了一代人的思想，这种影响也许会存在一些负面的内涵，但我们可以看到的总是积极的方面更多。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受不良文化产品影响而让生活变得一团糟的事例，心理学会比较强调个人因素所起的作用，可是作为社会生活产物的人，又怎能不受公共文化产品的影响呢？
让哲学、文学、艺术等等优秀的文化元素更多地参与心理咨询工作是值得尝试的方向，而立足本土是学科理论发展的根本。

现代心理学普遍认为，让人可以比较顺利的成长，早年安全稳定的教养环境极为重要。显然，让我们所处的文化大环境持续、安定对生活在其中的人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而建立具有导向性的文化层级，让有不同需求的人可以方便地找到适合并有利于自己的文化产品也会有非常重大的现实意义。而开展研究针对大众的、更广泛的心理健康教育，尤其是建立适合当前实际的心理教育理论体系、普及更符合当前社会现实的心理教育理念已刻不容缓，其中尤以在中小学、幼教机构和家长中开展普及意义更为重大，而这个工作仅靠心理学界的努力显然是不够的，集合各方力量协同工作当是解决之道。

以上内容只是本人一些初步设想及在实践中摸索后的一点粗浅的感悟，还很不成熟，不当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

主要参考文献：
《高语境文化与低语境文化中的交际差异比较》作者：赵胤伶　曾绪 西南科技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9年4月　　第26卷　第2期
《儿童经典诵读》 北京师范大学音像出版社
《雅克•拉康 语言维度中的精神分析》  马元龙 著   东方出版社
《思想等待思想者 比昂的临床思想》 [美]Joan&Neville Symington 著  苏晓波 译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追寻生命的意义》 [奥]维克多•E•弗兰克尔 著  何忠强 杨凤池 译   新华出版社
《易经的奥妙》 曾仕强主讲    CCTV10 百家讲坛
《传播理论 起源、方法与应用》[美]Werner J.Severin/James W.Tankard,Jr. 著 郭镇之等  译  华夏出版社